Notes

Frame 定格
by itsfaberrytaboo
翻譯：玄英

＜光線從物體後方打下，穿過相機的鏡頭，才能讓那物體鮮明地呈現在背景裡。＞


她覺得她一直以來都是充滿自信的，Therese喜歡－－不，是曾經很喜歡她這樣。是Carol先接近她的，當初的相識就像前世就相認一樣，感覺上她們之間的愛早已不言而喻，如果，他們之間存在的那份感情真的是愛的話。Carol曾是那個扭擺著臀奪取一切當想要的東西的女人，她是訂下兩人之間那睽違一年的晚餐之約的人，她也總是兩人間點餐的那個。是Carol帶著兩人開車走過西部公路，將車停在一間又一間良莠不齊的旅館前。Carol也是那個在Waterloo的新年夜裡主動獻身，將自己裸現於對方面前的那個人。

Therese曾經有機會說出自己的想法，而Carol也為藏在她體內那大女人驚異不已。

那間總統套房。
「623號房，Aird女士。」
感覺那才是剛發生於不久以前的事。

但Carol明白，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了。

「不，我拒絕。」
聽聞那句話令Carol痛苦地有如身陷地獄，但卻又為Therese感到有點驕傲，Therese已經可以主宰自己人生了。看見Therese成長若此，不再只是那個拿著相機的少女，已經成長成一個會為自己人生發言的女性，Carol還有什麼好強求的呢？

但是，「愛情是嘆息吹出的一陣煙 (Love is a smoke raised with the fume of sighs 出自羅密歐與茱麗葉)」，而她想要更多。

她渴望到聲音不禁有些顫抖，曾經在夢中與現實糾纏她的渴求如今不再只是一個夢，而是活生生地坐在她的眼前，真真切切地，在她面前啜飲著一杯茶，這畫面令她的心幾乎跳出心口。她的舌有如被打了個結，讓她幾乎說不出話。Oak room，如此簡單的一個單字卻是如此困難地說出口。眼見Therese冷若冰霜與堅毅的面容，這讓Carol幾乎被絕望與心碎主宰。Carol Aird (她真的應該盡快換回她自己原本的姓氏)，在這邊將自己放在從未經歷過的弱勢之中，這讓她感到痛苦。

她乞求著。

在她的聲調與眼神中乞求著，懇求般低聲說道的「我愛妳」，短短三個字卻包含了Carol的全世界。是她曾經放棄的，這一切都是報應。

或許，她根本不應該詢問而留下任何爭論的空間。或許，她根本應該直接走進餐廳不要坐下，直接強硬地告訴Therese：「跟我搭計程車回家吧，親愛的。」她應該直接站在那抬起眉等著Therese的回應，而Therese會.....會如何？直接順從不帶任何疑問地跟著她走嗎？

不，繼續思考，Carol。這並不是妳想要的。Therese在心中藏著一把火焰，而Carol想要看著她發光發熱。

要不是那個名叫Jack的蠢男孩打斷了她們的對話......。那名字聽來令人厭惡，如他所造成的意外，那噁心、粗俗、無禮的聲音。好吧，他其實是蠻有禮貌地邀請Therese去那莫名其妙派對，但他卻因為這樣奪走了她的Therese。可是Carol還是抱持著一點希望的，至少她已經把想對Therese地說的話傳達給Therese了，在那最後一眼之中，在她聽見最後的呼吸聲時。或許，一切還是有希望的吧？


她試著對眼前大家討論的話題表現一點興趣，神知道她已經為此練習多次。過去跟著Harege應酬客戶們，她到底浪費了多少人生在微笑與取悅男人那些無趣的妻子們，一起聊著肉汁的食譜，討論著如何訓練孩子的閱讀技巧。（但她不介意提到Rindy，那是她最喜歡的話題之一）

「這真是前所未聞，」Robert說，「機械做的心臟，你們能夠想像嗎？」

Carol想，她想像得出來。將妳流動在血管中的血液交給一個小小的機器，機械性的冰冷心跳、精確地節奏？靈魂是獨一無二的，但肉體是脆弱的，一切脫不了大道循環。

「這真是一個絕無僅有的進步，」她說，然後微笑，「完全就是一個無聊的對話片段而已。」

他們大笑，因為他們了解Carol。她需要Robert、Fred和Alice給她一些刺激的、推測性的話題，至少像是醫藥或是年輕的王后。她的心需要被干擾一下，尤其是今天晚上，因為她實在無法讓自己停止將視線抱著期待地放在門口。


「妳恨我嗎？」
「我怎麼能夠恨妳？」


每當她眨眼看見面前那些傲慢的顧客，這段對話總能給她一些安慰。Therese不恨她。但當然，她怎麼能夠呢？Carol知道，這不是Therese的天性。無論她被Carol留下的那封信傷得多深，那封Carol深深後悔、希望自己沒寫過的那封信。她覺得自己真是愚蠢，在與同桌對話的空隙中，自己還在一直朝門口探望著。Carol覺得Therese要是真的恨她就好了，這樣就會讓一切變得簡單許多，讓Therese的拒絕變得容易接受得多。她試著讓自己放鬆下來，或許這樣可以使她比較容易忘記Therese眼眸中的黑暗和她那微彎的嘴角，若Therese真的恨她，她現在就不用依然被一絲希望給束縛了。

「開始工作之後的生活怎麼樣，Carol？」

Carol覺得提起這話題的Alice有點奇怪。Alice Jeanette是她還和Harege在一起後直到現在還唯一有密切聯絡的其他女性。Alice一直很喜愛自己身為家庭主婦的生活，樂於穿戴著珍珠項鍊、挽著自己的老公，讓老公帶她參加一個又一個的派對，將她介紹給他所有的同事。她溺愛著看似完美的家庭，擁有二男一女的孩子，愛著等待孩子放學從學校回來吃午餐勝過世間一切事物，還有等待著老公下班後回來吃晚餐的時光。在Carol心裡，Alice就是上帝當初希望為亞當創造的那個夏娃。

但像Jeanette一樣，Alice她從不任意評斷。她全然接受現在只有Carol而非「Harege與Carol」、不再是Aird夫婦與她們珍愛的女兒Rindy這件事。

每週一次，她會帶著Carol去喝茶或是一些其他地方，而且絕不談論她們的丈夫。當Carol第一次提到「離婚」這個字眼時，她連眨都沒有眨一下眼，只是微笑，而後大笑。

Carol沒有向Alice提過Therese的事。雖然Alice對她如此包容，但Carol知道，那還是有所極限的。她不需要與Alice或是與她丈夫保持太過親密的關係，反正她有Abby，但若有這樣一個朋友也是不錯的。

「大部分的時候都很棒，」Carol說道「但有時候真是糟透了，就是當那些小痞子跳著華爾滋進來告訴妳他那十年前買的破沙發是高價的骨董，價值上千元(美金)的時候。」

幾天前有一個女人－－不，她沒有那麼老，還要更年輕一點－－來到她的店裡。她有著一頭深褐色的頭髮，有點緊張的樣子讓她想起當初在百貨公司玩具部門看到的那個帶著一頂聖誕帽的褐髮緊張女孩。

但那女人並不是Therese。

她是來賣掉客廳家具的，有一組沙發、椅子、一張書桌，另外還有一台粉紅色的鋼琴，琴蓋上留有清晰的指甲刮痕。她溫軟的聲調有如帶著傷痛吟誦十四行詩，Carol瞥見她的左手無名指上有著一個清楚的戒痕。

雖然這些東西真的不值什麼錢，但Carol給了她兩倍的價錢買下了。

「如果Paul肯讓我重新裝飾房子，我就知道我可以到哪找到我想要的東西了。」Alice開著玩笑，Carol笑了。

「其實家具買賣是一個很賺錢的生意，」Robert對著Fred說，「有些東西遠比妳當初抽的佣金還值錢的多，甚至可以餵飽你一整年。」

「這是一個很不錯的工作。」Fred贊同地說。

「我想你根本不需要擔心你的溫飽。」Carol語帶諷刺地對著她的律師朋友說。Fred是個好人，但當他需要時他也能當一隻兇猛的鯊魚，他一年賺的錢真不是Carol能夠想像的。

「妳也是啊。」他向Carol碰了碰杯。

他的確是對的，如果她刻意存錢的話，那優渥的佣金讓她足以存錢規畫一趟前往巴黎的旅行。而且Carol並不願意自己仍活在Harege的羽翼之下，雖然他仍堅持每個月給她一點「小小補償」，就像養著一隻小狗一樣，這讓Carol有時覺得很不是滋味。但目前他仍控制著她探視Rindy的權利，還有她的部分經濟能力。

不過沒關係，為了懺悔她如何對待她所愛的人，她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工作八個小時。只要能夠每隔兩天見到她女兒一次，她就能夠笑著繼續這樣的生活，決不後悔。

「我還是很樂見Carol在幾年後就能賺到跟你同等的薪水，Fred。」Robert說，「而且我敢打賭，比起你這律師，大家一定都比較喜歡她。」

「我才比不上那些收稅的傢伙好嗎。」Fred反駁。
Carol點點頭，無神地笑笑。她眨了眨眼，看了看那些身穿西裝的男人們與服裝拘謹的淑女們。

她望向地板，整個世界都有如煙消雲散了一般。



＜透鏡：一個加在光線路徑上調整光源的小小配件。＞


「小姐，不好意思，如果妳沒有訂位的話妳不能－－」

「她是和我－－呃，我們一起的。」Carol更正。
她不自主地微笑了起來，無法控制自己地望著Therese。

「請多給我們一張椅子讓這位年輕女士坐下，謝謝。」

「好的，女士。」

她差點忘記了她的禮貌，因為那位服務生打算讓Therese坐在Robert和Fred的中間。『不！』Carol幾乎要叫了出來，『讓她坐在我身邊，我需要她在我身邊。』

她清了清她的喉嚨向Therese介紹：「Robert、Fred、Alice，這位是Therese Belivet，是我......一個很好的朋友。」

朋友，這詞讓她感到一陣苦澀。

他們向Therese打了招呼，而Therese也輕輕地回應了他們。

「妳吃過了嗎？」Carol突然問。

「其實還沒。」Therese說，覺得有點被現況嚇到。Carol點點頭，招手叫了服務生。

Therese問了今日例湯是什麼。「番茄。」服務生答道。
Carol捕捉到這年輕的女人面上帶著淡淡地笑意，她點了一碗湯配上酥餅和一杯水。Carol想起某天，長途開車後的晚餐－－番茄湯與一張Billie Holiday的唱片，她的手微微顫抖著，點起了一支香菸。

Fred知道她們之間的事。
他看看Carol，又看了看Therese，又回頭望向Carol，對方給了他一個微微的聳肩。

「Therese是一個攝影師，」她的聲音帶著一點驕傲地說，「在紐約時報。」

「哇嗚，聽起來好棒！」Alice說，Carol極其感謝這次會面的人是Alice，她了解Alice。
「感覺好像也很困難，妳喜歡這份工作嗎？」

「我很喜歡。」Therese說，順便快速地對將晚餐放在她面前的服務生道了聲謝。
「一開始有點困難，因為我還不習慣工作是被指派的，而且還有截止日期，但現在這反而幫助我專注在工作。」

「妳現在對拍攝人像還是有興趣嗎？」Carol打趣道。Therese的臉頰開始泛紅，這讓Carol覺得之前幾個月的等待都值得了。

「喔，我必須得有興趣，雖然某些人比較吸引我的注意。」

Fred看起來好像想打斷現在的氣氛，就算現在只是「朋友間」的晚餐，但他的思維模式仍然維持著像自己是仍是Carol的律師，但他也只是悶不吭聲，幸好Robert跟Alice看起來還沒察覺什麼。

Therese…...看起來很好。Carol深深為她的一舉移動著迷，無論是將湯匙送進嘴裡的樣子、舉杯喝水的模樣。如果她在Carol周圍的環境裡看起來可以更緊張一點就好了，但Therese表現得非常冷靜，回答著每一個對她工作的疑問。Carol不得不意識到，她真的成長了很多。她並不只是剪了頭髮和換上職業婦女的裝扮，她的聲音裡多了一些以前沒有的東西，現在的她已經可以很自在地做自己，並漸漸展開屬於她自己的世界，不需要其他的男人－－或是女人領著她。她的心牆也已經建立了起來，Carol看得出來當她在和Carol的朋友聊時，她在心裡建了一座城堡，感覺Therese的眼裡對Carol依然有著很多疑問，（問我問題，拜託）但她只是忽視Carol想要與她說話、靠近她、碰觸她的慾望，有如在夏夜裡穿了太多層的衣服，蓋了太多層毛毯一樣。Carol好想直接抓起她桌下的手，將她帶走。

她告訴她自己，再忍耐一下，兩人就有機會獨處了。

Alice是第一個率先離開的人，她從餐廳的服務生那收到訊息，她最小的女兒－－那才三歲，有著明亮雙眼的女兒正在因為感冒而發著高燒。她可是她媽媽的掌上明珠，這讓Alice看起來深受痛苦折磨。Carol只能將她從座位上扶起並給他一個離別的擁抱，她便快速地與大家道別，離開了餐廳。

Carol完全明白她的感受，若Rindy也遭受同樣的事，她可以不顧一切為了Rindy對抗邪惡的地獄，包括Harege Aird。

Therese禮貌地在餐巾紙上用Fred提供的筆，留下了Alice的姓名與電話，Fred總是準備周到。她答應Alice下週會打電話給她，或許可以一起相約吃個早午餐。這讓Carol感到一股莫名的勝利感。她才不管她該死的朋友們到底與Therese的關係怎麼樣－－除了Abby－－。他們的感覺一點也不重要，但他們的確都很熱情地幫忙。Alice感覺很喜歡Therese，Robert根本就被Therese迷住了，而Fred......他辭去Carol的律師一職，因為Carol當時的聲明已經成為法庭證據，無法再繼續抵抗了。

「我們之後再談。」Fred在Alice離去後約十分鐘從座位起身，與Carol握了握手，給了她一個愉悅而充滿深意的笑容。

「不，我們不會談。」她若無其事地說著。
他們其實並不會真的談論Therese的事，因為在那錄音帶中已經顯露了一切。而現在Carol也不願多談關於Therese的事，這會讓她感到極度的痛苦，因為她無法知道等到可以與Therese在桌前一對一獨處後，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Therese吃完了她的晚餐，碗盤隨即被收走。Carol發現她的膝蓋有點發白。

Fred閉上嘴，並不強迫Carol，對著Carol玩笑似的脫帽致敬，讓Carol不禁笑了出來。

「現在除了我們就沒有別人了。」Robert說，順便伸展了一下身體。她不自主地想起那個王八蛋Tucker。她喜歡Robert，但是她現在只希望他趕快走。

Robert又花了一個半小時與她們聊著他的醫院在由他掌管以前的種種政策。最後他付了自己的帳，堅持要付Carol那一份。Carol深深感受到一股真摯的朋友間的友愛之情。

Carol拿出錢包想幫Therese結了帳，但Therese卻搶先一步將錢和帳單交到了服務生手裡。

她總是堅持自己付自己的份。Carol想起她們在Drake旅店的回憶，向Therese眨了眨眼。這是這麼久以來Carol第一次看見Therese面上因為微笑而露出的小酒窩。

終於只剩他們兩人，Carol問了句：「要來根菸嗎？」Therese說她之前抽過了，所以拒絕了Carol的菸。Carol花了點時間才點燃了一根香菸，吸了一口，將煙灰抖落在菸灰缸裡，手指不住顫抖著。

「好吧，妳現在知道我除了Abby以外還是有其他朋友的。」
這句話只是Carol的自我諷刺之詞。Carol突然感覺好像自己應該向Therese解釋她比Abby重要許多。她想起她在她們的公路之旅中一直持續地打電話給Abby，述說她的人生是如何的絕望與漂流在一團亂裡，說著她是多麼希望自己能夠成為Therese的支柱，但她卻只能依靠Abby當她的信使。

「我喜歡他們。」Therese完全沒有發現Carol話語中的諷刺，「能夠跟攝影師與記者以外的人說說話真是太棒了，噢，其實我工作的夥伴們人都是很好的。」她連忙補充：「只是日復一日的一直看著同樣的一群人讓我有點累。」

Carol開口：「我沒想到妳會來。」緊接著在心裡默默的咒罵了自己的愚蠢，她明明已經決定自己不會再在Therese Bevilet面前表現出脆弱的。

Therese沒說話，而Carol剛好吸完了她的最後一口菸。

「我們走吧？」她說。

她其實不知道他們到底應該去哪裡。原本她打算早點結束晚餐回到Madison大道的公寓，但那公寓對一個孤單的人來說實在太大了。沒有Haregr、沒有Rindy、沒有Abby也沒有Therese，但Carol挑選的家具讓這間空蕩的公寓還有點人味。雖然她其實根本還沒開始整理她的行李，整理行李總會讓她想起在Waterloo的那一夜。

Therese跟著Carol離開了餐廳領取她的外套。Carol將帽子重新別好，對Therese笑了笑。她其實有一點害怕跟Therese一起搭計程車，因為這樣兩個人會不得不更靠近彼此。

『不，她應該不會想要來我的公寓吧。』Carol心想，於是便改變了心意。

她們之間一定還有些什麼存在吧。

但Therese卻主動伸手招了計程車，因為Carol看起來似乎忘記了該怎麼運用她的雙手。她們坐進了後座，雙腿碰在了一起，而Therese看來沒有要躲開的意思，那輕微的碰觸令Carol感到有些激動。

「Madison大－－」Carol率先開口，卻被一個聲音打斷。

「不，」Therese說，並給了司機自己的地址。

「至少我得先回家換個衣服。」

噢，好吧。

計程車裡一片安靜，Therese望著窗外的景色就像那天她在往New Jersey的路上一樣。雖然她們兩個已經踏遍了New York的土地，但不知為什麼Therese總是望著那地平線，好似透過相機鏡頭，一切對她而言都是嶄新的事物。那是個什麼樣的感覺呢？Carol想著。若透過Therese的眼，這世界會是什麼樣子？而她眼中的自己，又是個什麼的存在？

車子在Therese家前停了下來，Carol付了車資，Therese默許了。她下了車，擋住車門讓Carol下來，然後在自家大門口又重複了一樣的事。

Carol跟著她爬上了樓，她的高跟鞋在木製地板上發出了巨大而刺耳的聲響。

Therese走到了她的公寓前，從外套口袋中找出了鑰匙，插進了門鎖裡，卻沒把門打開。
她轉身，面對Carol。

「怎麼了？」Carol有點緊張的問。

「妳並不覺得我會來。」

「不，我......」

Therese搖搖頭「妳怎麼能覺得我不會來。」

「Therese－－」Carol試著反駁，卻被Therese給打斷。

「我從來沒有離開過，Carol。」Therese打開了門，進去開了燈。



＜閃光：並不屬於原本圖像中的光＞

Carol花了一點時間才踏入房內。

Therese的公寓一片混亂，就跟Carol的差不多。箱子滿地都是，空的底片殼散落在桌上。牆壁才剛被重新粉刷過，那刺鼻的味道混合了洗照片用的化學藥劑的味道，讓Carol不禁吸了吸鼻子。但她瞥見小廚房裡原本放滿的Therese拍的照片全都不見了，雖然Carol覺得那些照片應該要被擺放在博物館，而非塞在這小小的廚房裡。Carol想起自己第一次踏進這裡的時候，那時她才剛和Fred結束一場悲慘的會議，就是她收到法院禁令的時候。

她可以感受到Therese放在她肩上的手，如同燙人的火焰，令她想哭。

「要喝點什麼嗎？」Therese一邊問著，一邊在椅子上的衣服堆中翻找著。

有些洋裝是Carol先前沒有見過的，看起來比較專業的服飾，大概是Therese在紐約時報上班時穿的，這讓Carol感到有點驕傲。她不禁想著，這是Therese遠離我的證明嗎？但她自己知道答案，Therese一直都在這，一直，都是Therese。

Carol搖了搖頭拒絕：「不，不管今天會發生什麼事，我都想保持清醒面對。Therese－－」

她拿起了自己的睡衣塞進了行李箱裡，Carol見到這畫面，不禁笑了出來。

「我一直都是被留下來的那一個。」她的聲音平直好似不帶任何情緒。

「我就是那和Abby一起裸著被留在房間裡的那個人，我就是那個等了好幾個月的那個人，妳才是那個離開的人，Carol。誰給妳這個權利去－－」

「但妳說了不。」Carol指出，「就在今晚而已，如果妳還記得的話。」
她認得這情緒，憤怒而受傷。好像把Therese心中所有的憤怒給點燃，燃燒著Therese內心的冬天。如果有任何可以前進的機會，她希望可以融化Therese心中春天的殘雪，這樣才能再度種出花朵。

Carol防禦起自己的內心，準備面對不可避免的攻擊，這一切都是她活該。她顫抖著，因為這是她第一次面對Therese如此高張的怒火，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可能會面對這件事。

「妳走了。」Therese說，而Carol覺得這一切是她最深沉的罪。Therese從她行李箱的衣服中拿掉Carol送她的相機的保護套，在她回頭看向Carol之前，用力地把相機摔到地上。

「而現在，我不需要妳了。」

殘忍的話語令Carol感到退縮。Therese居然能夠就這樣說出心裡的話。在以前，這比牙醫要拔掉頑固的牙齒還要困難，但現在看來，這跟雨滴落下一般容易。在這時間點，Carol不確定這到底算是好事還是壞事。

「當我們在一起時，我曾以為沒有妳我無法活下去，結果妳卻留下我一人，讓我不得不一個人生活，而我做到了。我還年輕，或許我還是想要得到一個答案，我現在還是想要，但我了解了為什麼妳當初要這樣做，這讓我的心痛稍稍減少了一點，也讓我比較不需要妳了。」

『可我並沒有比較不需要妳。』Carol想說出口，但現在並非她該發言的時候。她站在客廳的末端，而Therese站在另一端的沙發後。兩人陷入僵局。

Therese低頭望向沙發那褪色而乏味的布料。Carol覺得這東西若在她店裡，要她花兩塊錢買，她也不願意。

「是什麼讓妳改變了心意？」Carol低聲地問。

「妳說妳愛我，而這就是我最想聽見的話，好笑吧！」

Carol大聲說著：「我比妳可能以為的還要愛妳！」Therese卻只是苦笑。

「我從在Frankengurg's第一眼見到妳時，就已經開始愛妳。」

「這麼久？」Carol驚訝地問。對於自己幾乎要哭出來的聲音，Carol感到可笑。

Therese面上的笑容一閃而逝，這讓Carol再度感到驚惶，她不能再失去Therese一次，尤其在她這麼靠近她的時候。

「我從來沒有要妳為了我犧牲Rindy。」

該死的，如果她現在可以掐死Harege，她一定會這麼做。她從未告訴Therese她在談判時說了什麼，但聰明如Therese一定可以推斷出來為什麼Rindy沒有跟她一起住，至少Therese現在的推論是對的。

Carol繞過沙發，她媽的個人空間，她想。Therese警惕地望著她，但身後的牆擋住了她的去路，只能任由Carol接近，一把抱住了她的腰。

Therese低聲咒罵著自己的無力，卻也對Carol現在極快的心跳感到驚訝。Carol極想抹去Therese面上的罪惡感。到底什麼時候，她們才能擁有她們自己的Waterloo？

「我沒有犧牲任何東西，妳了解嗎？」Carol堅決地說，「我只是不想再讓我的女兒卡在兩個大人間的戰爭裡，而且我無法忍受再次失去妳，Therese。雖然我和Harege協議的這安排並非我想要的，天知道我到底有多想與Rindy住在一起，但我從未犧牲我的女兒，我也不曾犧牲妳。這不是妳的罪過。」

Therese終於抱住了她，雖然中間隔著公寓中央那醜不啦嘰的沙發。她緊緊地抱住了Carol，將雙手圍繞著Carol的腰，埋在Carol頸間開始哭泣，眼淚沿著Carol的鎖骨流下。

「我的天......」Carol呢喃著，將Therese抱得更緊。她將手心撫上Therese後腦柔軟的髮間，她的身體迫切渴求著好久不曾擁抱的這副身軀。

「為什麼我打電話給妳，妳卻什麼話都不說？」Therese的聲音因為埋在Carol胸前而略顯含糊。

「若我說了，妳會想對我說什麼？」

「我想妳，我好想妳。」Therese呢喃著，「我在這裡，我愛妳，求妳回來。」

深夜的重量又重新回到了Carol身上，她記得這感覺，尖銳而痛苦。她想起她自己一個人躺在床上，因為思念而淚濕枕頭的時刻。她抱著一個枕頭試圖入睡，想像那是Therese，而隔天早上醒來後，Therese就會一臉睏頓地躺在她的身邊。她打給Abby，痛哭著。掛了電話後，哭得更兇。

「對不起。」Carol哽咽地說道，「我那時真的不知道我還可以怎麼做。」

Carol心中有太多話語翻滾著，那些她不曾對任何人說的話，她不曾對Harege說過，不曾對Abby說過。這些是專屬於Therese的，Carol掙扎地想將這些話語排列成詞句，有如莎士比亞的詩句一般，融進Billie Holiday也不曾唱過的歌裡。她想唱給Therese聽，溫柔而低沉地唱進Therese的耳裡。

Therese拉起身，用拇指抹去了Carol臉上的淚痕，微微一笑。

「親愛的－－」

Therese卻無聲地將唇壓上Carol的，讓Carol不禁發出驚呼。她將手掩上Therese的頰，更加激烈地回吻著。雖然現在她可能什麼都說不出來，但她將滿心強烈的愛意透過這一吻傳達給Therese。她的唇渴求著Therese，在她們分離的四季後，她在也不想與她分開。Therese率先停止了這個吻，卻沒有離開Carol的臂彎，只是向後站了一步，近乎虔誠喃喃地念著Carol的名字。

「Carol、Carol。」這就是屬於愛的交響樂曲。

Therese接著轉身就要離開，Carol一把拉住了她，那深怕她的離去的模樣，引發Therese一陣笑。

「我只是要去拿行李箱，傻蛋。」Carol只能露齒笑著，無法言語。Therese拿起行李箱，輕輕地聳了聳肩。

「就跟以前一樣，是嗎？」Carol語帶希望地問，為了這可能性而感到自己又活了起來。

「希望不要完全一樣嚕。」她眼中閃爍著Carol從不曾看過的淘氣模樣。「我不確定這次我還能不能承受槍的重量還有這種種戲劇性的人生。」

Carol轉了轉眼睛，哼了一聲，緊接著再度將Therese拉近了自己的懷裡，吻了她，伸手從Therese手中拿走了她的行李箱，感受到箱子在它們之間搖擺的重量。

她決定冒一次險。

「我們搭計程車。回家吧，跟我走，親愛的。」
Therese聞言，抬起頭望了望Carol，這讓Carol害怕著自己是不是又毀了一切。


Therese只是微笑著，點了點頭。



＜發光體：自體發光或是反射光線的物體＞

紐約夜晚的街燈照進了計程車的窗，金黃色的光芒打在Therese的面上。她好安靜，但Carol並不擔心，她知道Therese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吸收著周圍的世界，一如往常。一個小時之前，或許Carol會形容Therese只是像個新生的孩子在看世界，但現在她知道，Therese Belivet絕對不只是一個孩子。

「妳確定要跟我在一起嗎？」Carol還是問了。這讓她回想到他們從New Jersey回家的路上。
計程車在她的公寓門前停下。

「當然。」Therese回答，臉上的小酒窩依然迷人。

照慣例的，Carol在兩人一起走進公寓時，依然將手輕輕地抵在Therese的背上。門房幫她們打開門，歡迎她們回來。

「好時髦的公寓。」Therese驚呼，Carol為她可愛的反應笑了起來。她好久沒有像個高中女生一樣的感覺了。

搭電梯時，Therese倚在牆上，望著Carol，臉上帶著一點傾慕，就像她們以前一樣。Carol實在太想念一年前的那段時光，她想要傾向前給Therese一個輕吻，但電梯門卻在此時打開，她隔兩道門的鄰居就這樣走了進來。

Carol不喜歡這種小心翼翼的感覺，她想要更加狂野地、更厚臉皮地在電梯裡偷一個吻，牽起Therese的手，不用管他們身在何處，但她也只能滿足於為Therese提起她的行李箱，帶她走向她們的公寓。

她打開門，打亮燈光，向後退了一步。她想要讓Therese先進門，進到她們的新家，不是被人帶領著，而是自己踏進她們的家。Carol突然有股衝動，想要一把將Therese掃進自己懷中，抱起她有如抱起自己的新娘，大步跨進家門。她從來不是個浪漫的人，就算Harege在追求她的時候也是一樣，他從來不曾對Carol說些什麼浪漫的話語去迷倒Carol。他只會在她的生日卡片上寫上：「妳的，Harege。」，而Carol也只會在給他的卡片上寫上：「你的愛，Carol。」

但她想她將會在Therese的卡片上寫滿話語。她會在公寓以撒滿玫瑰花瓣，掛起橫幅寫著：「我愛妳，Therese。」，而這句話將不曾離開她的唇。她從來不知道該怎麼成為一個浪漫的人，但看著Therese踏進門脫下外套的瞬間，Carol知道自己將願意為了她去學習，為了她。

「這間公寓大到容得下兩個人。」Therese的雙眼環視著整個客廳，看見了那些家具，還有光禿禿的白牆。桌上放著Carol和Rindy的合照（對Carol而言生命中最重要的兩者之一），牆邊另外靠著著一些畫，Carol還沒將它們掛上去。

「不過這樣子......」Therese拖長了話語，這讓Carol內心警鈴大作。

「妳不喜歡嗎？」如果是這樣，她會改的。

「不不不，不是這樣的。」Therese堅稱，她又看了一圈，視線望像廚房，那是唯一看起來像有人住過的地方，視線又回到Carol身上。

「但這樣看起來不會有點孤單嗎？」

她不知道。

Carol跨過地板，脫下自己的外套，隨手掛到沙發椅背上。她走到Therese身邊，大膽地將手臂環上Therese的腰。

「現在不會了。」

Therese稍稍轉身讓自己投入Carol的懷中，抬頭吻上她的唇。Carol急切地回應她，嘴角掛著笑意。

「這牆需要重新粉刷。」Therese喘息道，「白色真是無聊的顏色。」

「噢，我們會改變它的。」Carol將手移上Therese的脖子後，「我拒絕讓紐約時報的攝影師住在這麼無聊的房子裡。」

這讓Therese不禁咯咯笑了起來。
「那我想妳得持續娛樂我才行。」她用帶點挑戰性的口吻對Carol說，這句話讓Carol笑瞇了眼。

「有人已經學會調情了喔，而且我在想誰會是妳的老師。」

Therese已經學會了，就發生在她們分別的那一年之間，或許其實Therese有遇到一些其他的追求者，想像起那個畫面就令Carol感到一陣心痛。但Therese卻突然捧起了Carol的臉，猛力地吻了她，張開了她的唇，讓她們得以舌尖交纏。Carol不禁發出一陣呻吟，手指不禁抓緊了Therese套裝外套背後的布料。

Therese嚴厲地訓斥道：「一直都只有妳。」
「很好，」Carol一邊親吻她一邊說，「我想要的一直以來都只有妳一個，親愛的。」

Therese笑了起來，停頓了一下，手指滑到Carol衣襟前的鈕扣上。

「這裡有幾間臥室？」明明是這麼純潔的一句話，在Carol聽來卻帶有一點情色的味道。

「兩間。」她回答。

Therese點點頭：「帶我去妳的那間。」

她領著Therese走著，經過了為Rindy準備的房間，Therese望見房間地板上的火車，大大地笑了。Carol的女兒還沒有機會在這過夜過，而且Carol也不確定Harege會不會允許，但以防萬一，她還是先買了火車跟童書等等作為預備。另外還有一些著色書與娃娃還有一些衣服，不知道下禮拜Rindy來的時候穿會不會太小。房間也是白色的，Carol在等她的女兒自己來挑她喜歡的顏色，她放了一些樣本在書桌上。

無論如何，Carol都希望可以讓Rindy明白這也是她的家。

她自己的房間則完全是一團亂，她的行李箱仍打開放在地上，東西散落。化妝品和菸灰缸隨意擺放在梳妝台上。她站在背後看著Therese環視她的房間，還有那張king-size的床。Carol覺得自己這樣將行李箱散置在地上，一方面是想找回當初和Therese一起公路旅行時的感覺，這樣她可以想像自己從未離開Therese，然後等到她們重聚，她們可以一起整理這些行李。

至少，床是整齊的。

Therese坐上床的邊緣，踢掉了她的高跟鞋。這舉動讓Carol不禁挑起了一邊的眉，但Therese只是拍拍身邊的空位，示意Carol過來坐下。Carol坐在她的旁邊，Therese的雙手再度環上她。Carol緊緊回抱著她，她盼望此時已久。Therese開始親吻她的脖子、她的鎖骨、她的爾後，這讓Carol不禁感到一陣戰慄直透脊椎，也讓她不禁顫抖了起來。

「跟我一起躺下。」Therese輕語。